从爱尔兰到中国:向外探索世界,向内重识自我 | 我在 UWC 的故事
发布时间:2026-07-24
从爱尔兰科克的传统女校,到江南常熟的UWC校园,2026届毕业生Cliona Eve Marshall (马清梦)跨越半个地球而来。
最初,她只是怀揣着一份纯粹的好奇:看看不同国家的人如何生活、如何思考,了解那些从未接触过的文化。
她没有预料到,这场向外探索世界的旅程,最先带她完成的是向内的自我探寻。
与来自9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同学朝夕相处,她开始认真思考从前从未深究的问题:作为爱尔兰人意味着什么?自己的文化里,有哪些内容值得传递给他人?又有哪些传统,值得被好好讲述?
在试着理解他人的过程中,Cliona慢慢读懂了自己。
这份自我发现,最终促成了她另一个重要决定:从常熟UWC毕业后,她选择留在中国,进入昆山杜克大学,攻读政治、哲学与经济学专业。

经由他人,回望故乡
Cliona的家乡科克,是爱尔兰第二大城市。当地人常调侃,科克的天气 “一天经历四季”:大西洋的乌云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,雨水常伴着风斜落,遇上晴天就像过节一样难得。

天气的不可捉摸,也塑造了Cliona的处事方式。她习惯了随时调整状态,不执拗于计划必须分毫不差,即便情况偏离预想,也总能从中找到美好之处。
这座城市的性格也和天气如出一辙:多变、充满矛盾,却又有笃定的内核。科克人总认真地说,自己的城市才是爱尔兰真正的首都,都柏林不过是先占了名头。城市生长在矛盾之中:既有强烈的自豪感,又带着自嘲的松弛;坐拥欧洲最古老的英式市场之一,路过的陌生人都能拉着你聊上半天;还有一段引以为傲的反叛历史,像勋章一样刻进城市基因。
生长在这片土地上,Cliona从未特意审视过 “作为爱尔兰人意味着什么”。直到远赴八千公里外的常熟UWC,成为校园里唯一的爱尔兰学生,这份习以为常才被打破。

同学们对爱尔兰充满好奇,总问她:爱尔兰文化是什么样的?什么能代表爱尔兰?
这些问题听着简单,她却常常答不上来。有时候她甚至会觉得,自己 “不够爱尔兰”。
来常熟UWC之前,十几岁的她对本土文化还有些疏离。在全民说英语的环境里,爱尔兰语只是学校的一门必修课,她很排斥参加爱尔兰语夏令营,觉得这门语言没什么实际用处。
“每次有人问我作为爱尔兰人意味着什么,我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”Cliona回忆道,“我总觉得自己的答案不够好,也不像其他同学那样有文化底气 —— 他们能骄傲地穿上民族服饰,做地道的家乡菜,流利地说自己的母语。”
看着身边的同学,这种感觉愈发强烈。她注意到大家给家里打电话时,会自然而然切回母语;有些笑话只有用本土语言说才好笑;有时候话说到一半会停下,因为英语没法精准传达想表达的意思。
有位中国朋友想解释为什么自己总说 “回老家” 而不是 “回家”,说着说着就卡了壳。这个词既不是指自己住的房子,也不完全等于家乡,更接近祖辈生长的根,即便她从没在那里长住过。“我们的语言里有这个词,” 她说,“但你们的语言里,好像没有完全对应的表达。”
还有位保加利亚朋友说,英语是用来办事的语言,精准、高效、通用,但要表达真正重要的情感与思绪,英语远远不够。
从那以后,Cliona常常留意到这样的瞬间:有人想表达某种情绪,却找不到对应的英语词汇,脸上闪过一丝失落。
她第一次意识到,语言不只是交流工具,更承载着记忆、归属感与身份认同。
“我知道母语是英语是种优势,能让我在世界各地畅行无阻。”Cliona说,“但我反而开始羡慕朋友们。他们的母语牵系着一份独属于自己、难以被完全翻译的深厚联结。”
这份认知彻底改变了她看待本土文化的方式。
她不再纠结 “在英语国家,爱尔兰语有什么用”,而是开始思考:如果没人再说爱尔兰语,我们会失去什么?
身处常熟UWC这样刻意多元的文化环境中,Cliona意外地重新与故乡建立了联结。
她开始主动重拾爱尔兰语,不仅自己学,还想分享给更多人。
DP1 欧洲周活动中,她主动筹办爱尔兰语言文化工作坊。她和匈牙利、比利时的同学一起打磨内容,旨在跳出刻板印象,准确呈现各自的国家文化,共同展现欧洲语言的独特与多元。

工作坊上,Cliona不想只停留在表面的文化符号。她介绍爱尔兰语是现存仅有的六种凯尔特语言之一,是前罗马时期曾遍布大半个欧洲的凯尔特语族仅存的活态分支。她也讲起,与英国比邻的地理位置,让爱尔兰语的命运卷入了漫长的历史博弈:数百年间,这门语言的使用与传承曾长期受到限制。
在她看来,正是这段历史,让爱尔兰语长久以来都只是 “一门普通的必修课”。这门语言在一次次冲击中艰难幸存,交到学生手里时,却成了要忍受的任务,而非值得热爱的宝藏。
随后她也和大家分享了爱尔兰语的当下:Kneecap 等乐队几乎全用爱尔兰语说唱,演出场场售罄;《哈利・波特》也有了爱尔兰语译本。曾经课本里枯燥晦涩的语言,其实一直鲜活地生长着,从未消亡。
“我从前觉得爱尔兰语是最头疼的科目,现在居然站在一屋子人面前教它。”Cliona 笑着说,“我想让大家看到爱尔兰的另一面,不只是《德里女孩》里的样子。当然,” 她补充,“那部剧确实很不错。”
她觉得这场工作坊最深远的影响,来自一位乌克兰同学。那天他学会了爱尔兰语的 “你好”(Dia dhuit),之后就一直用。从那天到毕业,他每天都用这句话和 Cliona打招呼。有人问起原因,他就咧嘴笑,一脸得意地说自己在用她的语言问好。哪怕只有一个人因此和这门语言产生联结,用爱尔兰语说,就是学会了 cúpla focal(只言片语),也就足够了。
欧洲之夜晚会上,她和同学搭档,在全校师生面前演唱了小红莓乐队的《Linger》。她还为一百多名同学准备了传统爱尔兰炖菜、红茶与苏打面包。她一壶接一壶地泡着巴里茶(Barry's Tea)—— 这是她家常年备着的茶。在爱尔兰,邀请客人喝茶的意思是:欢迎你多坐一会儿。
在常熟UWC,Cliona也保留着这个习惯。漫长的学习中途,一杯茶能撑过图书馆又一小时的埋头苦读;热闹的公共休息室夜晚,茶水在游戏、音乐和挤在沙发上的人群间传递;凌晨两点的深夜谈心,茶是畅聊下去的由头。欧洲周为上百人准备茶饮餐食,她想传递的就是这份从小浸润的爱尔兰式热情,把 “进来坐,想待多久就待多久” 的暖意,分享给所有人。
UWC日当天,她担任活动主持人。没有爱尔兰传统服饰,她便穿了一身绿色旗袍,以中国传统服饰致敬这片土地;同时和来自乌克兰、保加利亚、墨西哥、越南、斯威士兰的同学一起,表演了爱尔兰传统舞蹈《Walls of Limerick》。

这些瞬间让她明白:做文化的传播者,不需要完美无缺的呈现,也不需要无可挑剔的语言能力。
很多时候,文化就藏在多元社区细碎又鲜活的日常里:就着爱尔兰薯片和黄油的闲聊,和澳新同学品茶吃司康,一同探讨彼此交织的殖民历史。还有她总爱道歉的习惯 —— 朋友都开玩笑说她 “连活着都要道歉”。文化没有标准答案,也没有唯一正确、千篇一律的呈现方式。
她意识到,这些平凡的日常,和任何国家象征、传统习俗一样,都是爱尔兰身份的一部分。
“我的国家,比我从前以为的要鲜活得多,也美好得多。”Cliona说。

跨越差异,搭建联结之桥
如果说重识爱尔兰让Cliona看清了自己的来处,那么在常熟UWC的生活,则教会了她如何与经历截然不同的人建立联结。
她发现,跨文化交流里的多数误解,并非源于偏见或敌意,更多时候只是出于习惯。
课堂上、宿舍里、知行活动中,大家聊着聊着就会切回母语:中国同学说普通话,国际生默认用英语。
对Cliona来说,这样的时刻会让她觉得融不进去。她甚至会犹豫,自己有没有资格开口提这件事。
“我凭什么要求别人不说自己的母语呢?” 她心里想。
有段时间她一直沉默,但最终还是决定开口。
“我听不懂中文,” 有一天她笑着说,“能不能换回英语呀?我也想加入你们的聊天。”
同学们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。大家立刻道歉,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,只是没注意到她插不上话,随即就换回英语,拉着她一起聊。
“那是特别小的一件事,”Cliona说,“但彻底改变了我对跨文化交流的看法。”
回头再看,她发现自己和同学们其实没什么两样。就像中国同学在一起会自然说中文,国际生也会本能地用英语。躲回母语的舒适区,是大多数人的本能。
她不再把差异当作阻碍,反而将其视为主动迈出第一步的契机。
“UWC改变了我看待分歧的方式。”Cliona说,“它没有让差异消失 —— 那是我们常听到的、过于理想化的解决方式 —— 而是让差异变得具体可感、有人情味,不再是抽象的概念。跨越差异,单凭心中的包容与想法远远不够,真正重要的是脚踏实地的行动。”

带着这个想法,Cliona后来发起了 “陌生人晚餐” 学生活动:让四位来自不同国家、不同年级的学生凑在一起共进晚餐。
活动规则设计得很简单:不用费心琢磨怎么主动搭话,也不用纠结怎么开话题,人到场就行。
她注意到,刚入学时大家都满怀热情想认识所有人,但几个月过去,很多人就慢慢固定在自己的熟人圈子里。这是人之常情,但她相信,很多人依然想建立新的联结,只是缺一个契机。
“陌生人晚餐” 就成了这样一个契机。尤其对低年级同学来说,这是个轻松的渠道:认识学长学姐,交流彼此的经历,更快融入整个校园社群。
“我希望大家能明白,走出舒适区是值得的。”Cliona说,“尴尬往往只有几分钟,但收获的友谊,能延续很久很久。”
起初,四个毫无交集的学生坐在一起,场面难免局促,很多时候话题展开得很慢,有些甚至只停留在群聊阶段就没了下文,但对愿意跨出这一步的人来说,总能收获一些特别的瞬间。
九十分钟过去,食堂的炒饭早已凉透粘在盘底,他们还坐在桌边聊个不停:讲家乡的故事,争论哪个国家的美食被误解得最深。加拿大同学为肉汁奶酪薯条正名,反驳 “浇肉汁的薯条不算正经美食” 的说法;越南同学说,很多人只知道越南法棍,却忽略了越式煎饼等更多地道美食;美国同学解释,为什么多数美国人从小吃的 “中餐”,和中国同学认知里的本土中餐几乎是两回事。聊到最后,大家还互相留了联系方式,说 “以后常联系”。
几个月后的一次深夜谈心,一位中国FP新生告诉她,就是这短短九十分钟的晚餐,帮她在校园里找到了归属感。到第二学期,这位同学自己也开始筹办活动,想要搭建跨文化交流的桥梁。
这些经历让Cliona意识到:构建社群,不是消除差异,而是一次次主动选择跨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。

永葆好奇,在中国续写未来
对Cliona来说,毕业后留在中国,原本不在她的人生规划里。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回到爱尔兰,目标是都柏林圣三一学院。
她与中国的缘分,始于来常熟UWC之前。得益于家乡科克与上海的友好城市项目,她曾通过语言奖学金接触过中文学习。只是真的来到中国、在日常生活里使用这门语言,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感受。
刚到常熟UWC时,她的普通话还只能应付简单对话。中文课堂夯实了她的语言基础,但促使她不断大胆开口、不害怕出错的,是身边人的包容与善意:校园里的同学总耐心鼓励她,即使只有一点点进步,也会为她开心。

她中文学习最明显的突破,发生在校园之外的真实场景里。有一年寒假,她坐了24小时卧铺火车去哈尔滨,问路、点餐、处理日琐事全程靠普通话完成。那趟旅途虽疲惫,却让她第一次确信:自己能用中文独立生活。
Cliona总说,自己的中文不是靠死记硬背学好的,是因为身边人始终愿意接纳她、带着她慢慢交流。
随着中文越来越流利,她能触碰到的中国,也超越了语言本身。让她深深眷恋的,是中国厚重的历史文化,还有市井里热气腾腾的日常烟火。她说自己不是站在游客的视角客客气气地远观赞叹,而是放下了游客心态,打心底里融入并热爱着这片土地。和身边的国际生朋友们闲聊,话题兜兜转转总绕不开同一件事:中国人非常热心,即使互相说不上几句完整的话,也都透着满满的善意。

对她而言,中国没有成为情感意义上的 “第二故乡”,而是另一种特别的存在:一个总会回馈好奇心的地方。
每一次交谈、每一个陌生的场景,都在提醒她:理解另一种文化不可能一蹴而就。它蕴含在无数平凡的瞬间里,以及持续学习的意愿里。
“好奇心能填补未知的空白。”Cliona说,“每一次交流都有收获,每一点小小的努力,最后都会积少成多。”
抱着这份想要继续探索的心意,到了选择未来方向时,留在中国成了她UWC之旅顺理成章的延续。
今年秋天,Cliona将进入昆山杜克大学,攻读政治、哲学与经济学专业,同时继续精进中文,和来自世界各地的同学一同探索中国。她说,这个选择直接源于UWC带给她的影响:她发自内心地想要理解全球体系如何运转、外交如何发挥作用,以及如何跨越文化差异,搭建合作的桥梁。

回头看,她觉得在UWC的两年,收获的远不止是国际化的教育。
这两年让她更清晰地认识了自己,给了她拥抱不确定性的底气,也让她坚信:真正的联结,始于好奇心。
“现在我更清楚自己是谁,也更明白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。”Cliona说,“我想带着善意待人,不断向和自己不同的人学习,抓住所有机会,尽可能做更多有意义的事。”
“如果足够幸运的话,” 她补充道,“我想成为一座桥,连接我的来处与去处。无论走到哪里,我都希望自己离开时,那个地方能比我初到时好一点点。”
-End-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