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“为什么”开始:我在常熟UWC的探究与成长
发布时间:2026-05-14

当AI给出的答案唾手可得,当算法轻易包揽思考,沉心探究本源、坚守独立思辨,已然成为这个时代愈发珍贵的精神底色。
顾则行的常熟UWC旅程,便从一句“为什么”开启。跨越年少的懵懂探寻,在三年浸润中,让发问扎根思想,让求索丰盈成长,让思考映照行动。
接下来,让我们走进他的故事,看这份始于好奇的发问,如何在常熟UWC的时光里沉淀为成长的底气。

发问之初
如果要为我在常熟UWC的成长找一个起点,我想,应该是“为什么”。
小时候,我做过一道成语填空题:“___帆风顺。”
别人想到的是“一”,我想到的是帆的数量。我先写了“二帆风顺”,又抬头问父亲:“三帆是不是比一帆更快?”
因为那时我刚拼好一艘乐高海盗船,在我的想象里,帆越多,船就应该开得越快。
父亲没有立刻纠正我,只是坐下来,陪我一起上网搜索。那天晚上,我们从一个小小的填空题出发,查到古埃及早期的方帆,查到中国古船用竹篾撑起的硬帆,也查到大航海时代西班牙和葡萄牙的三桅帆船。

最后,我们又回到“一帆风顺”这个成语本身,明白它说的并不是帆越多越好,而是船正好借着风势,顺畅前行。那一次,我记住的不只是一个成语,也领略了一个问题怎样把人带到更远的地方。
再大一点,提问第一次把我带进了更公开的世界。


我从小喜欢古钱币。一次翻看教材和资料时,我看见一枚“宣和通宝”被标成了北魏的钱币。我当时就愣住了:宣和明明是宋徽宗的年号,怎么会写到北魏去?我回去重新查时间线,翻货币史资料,对照博物馆信息,后来还请教了上海历史博物馆的钱币专家傅为群。结论很清楚:这枚钱属于北宋,不是北魏。
可新的问题也跟着冒了出来:课本真的会错吗?
如果它错了,一个学生应不应该指出来?
后来,我把自己的查证写成了文章。那篇文章被很多人看见,也引发了远超我想象的讨论。
对那时的我来说,这件事最重要的,不只是“被看见”,而是我第一次意识到:提问不只是书桌前的好奇,它也会进入现实,进入公共讨论,甚至推动一个错误被纠正。

在常熟UWC,让问题生长
2.1 课堂里的发问:
在学科范式中追问意义
进入UWC之前,我的发问大多依靠直觉。但在这里,我第一次体会到:真正有深度的发问,不只是简单追一句“为什么”,而是通过各学科的思维范式去思考和探寻。
这份转变,最先始于历史课堂。第一次写IB历史论文时,我以为梳理事件背景、发展过程和各方观点就已经完成完整思考,老师却只问了一句:“But why did this matter?”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历史学中的问题,并不止于“事情发生了没有”或“谁对谁错”,更重要的是探究:
这件事为什么重要?
它对不同人意味着什么?
相同的史实为什么会在不同叙事视角中,
呈现出不同的重量?
也就是从那时起,我接触到历史学的提问范式。历史不是按时间线堆砌史实,也不是观点的简单并列。它要求我们不断追问证据来源、叙述立场与解释边界,理解同一个事件在不同语境下的多元内涵。此时的提问,不是为了寻求标准答案,而是深入理解事件背后的解释逻辑。
TOK(知识论)课程,进一步深化了我的这种认知。课堂上,我们常常要问:
我们是如何知道的?
经验、语言、证据和权威之间是什么关系?
为什么同样的事实,会在不同知识系统中产生不同的意义?
这些问题往往没有统一结论,却让我明白:世界并不总在等待标准答案,很多时候,更重要的是先把问题问对。
在这里的三年学习,我愈发感受到:教育,并不是笼统地鼓励学生“多问问题”,而是引导我们看见,每一门学科,都拥有独属于自己的思维框架与发问方式。
历史教我追问事件的意义、证据的来源与叙述的立场;英语和中文课堂也同样在训练发问,只不过它们更常把问题落在文本之中:一个词为什么这样放置,一个意象为何反复出现,一个叙述者说了什么,又刻意没有说什么。

▲中文课合影
到了物理,问题又换了一种面貌——不再只是解释“这意味着什么”,而是要求我问:现象背后遵循什么规律?一个假设能否被量化、被检验、被反复验证?
数学中的发问则更聚焦结构本身:条件是否充分,模型是否成立,推导是否严密,边界与连续性是否被认真对待。
计算机学科让我有了全新的思考维度。提问不仅可以用来理解世界,还可以用来设计世界。我们需要思考系统如何定义问题,数据如何梳理架构,规则如何导向结果,也会思辨技术究竟会放大人的判断,还是局限人的思维。
UWC的课堂带给我的第一层改变,就是让我从“对答案的浅层追问”走向“在范式中的深度思辨”。我仍然关心事实是否准确,但我开始学着继续问下去:
这个事实为何重要?
它如何被解释?
又是在什么样的学科框架中,
才显出它真正的意义?
在这样的提问里,我感到问题真正长出了更深的根。
2.2 学科交叉中的发问:
当一个问题跨出单一范式
到了UWC之后,我不断发现,真正重要的问题,往往不能只靠一个学科来回答。
我的EE(拓展论文)就让我很明显地体会到这一点。我研究的是Richard Stallman的领导力对GNU运动影响的意义。起初,这像是一个历史题目;可真正写下去以后,我才发现,它背后牵涉技术、法律、社会运动与伦理语言。
问题不再只是“发生了什么”,而是“一个技术运动如何被理念塑造,又如何反过来改变现实”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,研究一个对象,并不够,更重要的是搭建一套理解它的框架。
ClioCards项目则把这种跨学科的发问带到了创造之中。做这个项目时,我一直在想:历史能不能不只是被记忆,而是被思考?
于是,我和一位同学一起,把历史学习、游戏设计和AI工具结合,尝试构建新的提问方式。


▲ClioCards 是我与同伴 Philani 在 Kuncheng Spark 中发起的项目,下图为项目路演现场。
玩家不只是回忆事件,而是借助empathy(共情)、cause and effect(因果关联)、historical context(历史语境)这些“思维工具”去分析和重构叙事。这样一来,问题就不再停留在“历史是什么”,而变成了“技术能否帮人更好地进入历史思维”。
从这些经历中我悟到,好的问题常常生长在学科与学科的交界处。它既要求历史的敏感,也需要技术的结构感;既关乎知识,也关乎判断。在UWC,我学到的不只是跨学科学习,而是学会承认:有些问题本身就比一门学科更广阔。
2.3 与同学一起发问:问题变成共同探索
在UWC,我渐渐明白,问题不只是一个人的好奇,也可以是一群人共同建构出来的成果。
以前,我更习惯独自追问,但和来自不同国家、不同文化背景的同学朝夕相处后发现,同一个问题一旦进入对话,就会长出新的方向。
有人先关注事实,有人先思考结构;有人在意技术可行性,有人更关心人际影响。
问题不再只是“我怎么看”,而变成了“我们能不能一起把它想得更完整”。
我对这一点印象很深,是因为Archive项目的诞生并不是来自我一个人的灵感,而是来自饭桌上的一句闲聊。
The Challenger校报编辑Joseph问我: “How can we preserve our stories online?” (我们怎样才能在网上保存我们的故事?)
这个问题初听简单,深入推进后才发现,它不仅关乎报纸的数字化存储,更牵涉检索、版面、分类,以及一所学校如何保存自身记忆。正是在和编辑、同学、老师的反复讨论与修改中,我开始明白:一个问题被很多人接住之后,才会真正变得丰富立体。

▲DP1项目周,我与同学们一起去
河南思源学校进行文化交流
ClioCards项目的研发也是这样。我的合作伙伴Philani来自非洲,我们对同一段历史、同一种叙事方式的直觉并不完全一样。也正因为如此,讨论才变得有意思:我们不是各自坚持原来的理解,而是在来回碰撞中,一起思考怎样让历史不只是被记住,而是真正被讨论。
到了这里,合作不再只是简单分工,更像是共同发问。问题本身,也在这种跨文化的对话里慢慢成形。
舞龙队让我体会到另一种“共同发问”。它几乎不用语言,却时时引人深思:
一条龙为什么不能靠一个人舞起来?
在整齐的鼓点和步伐之中,个人究竟怎样找到自己的位置?

▲舞龙队在2025 CCE的表演
练习时,只要有一个环节慢半拍,整条龙的流动就会受影响。可也正是在一次次配合失误、一次次“再来一遍”的过程中,我慢慢体会到,团队精神并不是一句口号,而是一种不断调整彼此、重新寻找节奏的过程。此时,问题从“我做得对不对”,变成了“我们怎样才能一起做好”。
而在计算机知行,问题因为角色改变了。作为负责人,我迫切地意识到,一个社团真正需要回答的,往往不是“这个项目能不能做出来”,而是“这个社团怎样才能持续地产出成果”。
如果知识只停留在少数几个人手里,社团就很难真正成长;如果新成员永远只是旁观者,问题也无法推进。

▲我DP1时的计算机知行合影
正因如此,我开始和同伴一起思考社团的组织架构、梯队建设和知识传承:怎样让新成员更早参与,怎样让学弟学妹也能主持分享,怎样留存教程、代码和项目经验,让后来者可以继承、修改并继续推进。
在这个过程中,我学会的不只是管理,而是明白:有时候,共同发问的真正意义,在于搭建一个包容的结构,让更多人都能参与到问题之中。
2.4 实践中的发问:把问题变成行动
在UWC,我日益被影响:有些问题如果只停留在课堂里,是不够的。它们迟早会把人推向现实,推向行动。
对我来说,这样的问题首先出现在“鸟类保护”知行。
起初,我和伙伴们一起观察校园里的鸟类时,我关心的只是“这是什么鸟”。但在邱东老师和知行团队的影响下,我们的提问方式开始变化:从单纯的辨认与记录,变成了
“我们如何在校园里真正保护鸟类?”
“怎样让更多人意识到,
校园环境其实也在影响别的生命?”
我们在校园里观察、记录,也一次次看到一个更直接的问题浮现出来:如何把平时看不见的生态现实,真正带到大家眼前?
于是,我着手搭建Webird平台,将校园鸟类的观鸟记录、地点分布、出现频率和撞鸟情况整合其中。观鸟社团的伙伴们提供了历年详尽数据,陈澈同学负责图标设计与美术优化。

▲Webird网站
这个平台不只是一个网站,更像是把零散观察变成共同的自然记忆、凝聚环保共识的载体。问题也从“我看见了什么”,变成了“我们怎样让更多人看见”。
但实践中的提问并不总是温和的。有时,它来自让人不安的事实。
和同学一起做鸟撞调查时,我们记录到校园里二十多起鸟撞事件。原来“热爱自然”并不只是欣赏、命名与记录,也包括面对人造环境带来的伤害。于是,问题很快变成:既然问题已经被看见,接下来还能做什么?
后来,我们推动了校园透明玻璃上的防撞贴纸安装;“鸟类保护周”也不只是做活动、做展览,而是希望让更多人明白,校园环境从来不是中性的,它会真实地影响别的生命。
我领悟到,实践的核心价值,不在于把想法“落地”这么简单,而在于它会反过来修正问题本身。课堂上,一个问题可以相对完整;可一旦进入现实,它就会遇见人的习惯、资源的限制、协作的难度,也会遇见那些未曾被察觉的细节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学到的不是把理想硬推到现实里,而是让问题在行动中继续生长:一边实践,一边调整,一边倾听现实的反馈。

AI时代:在星空与内心法则之间发问
AI 时代最不缺的,也许就是答案。
一个问题输入进去,系统很快就能给出总结、框架和解释,甚至还能模仿一种成熟的语气,把一段话写得比人更整齐。
在这样的时代里,发问反而变得更重要了。
因为答案越来越容易得到,真正稀缺的,便不再是“说出什么”,而是“为什么这样问”“谁在这样问”,以及“这个问题最终将把我们带向哪里”。
我想我在UWC学到的“发问”,并不只是一个学习习惯,它更像是一种面向未来的准备:在AI生成答案泛滥的时代里,仍然愿意抬头望向更远的星空,也愿意低头倾听自己内心的法则;仍然相信,一个真正好的问题,不只是通向知识,也通向责任、通向自由,通向人之所以为人的地方。

-End-
图文:顾则行,常熟 UWC 2026 届学生,香港大学 2030 届学生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