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UWC的奥德赛之旅:迷茫与寻溯后的精神返乡
发布时间:2026-09-11
这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。
从前看似笃定的人生路径慢慢松动,迷茫成了很多年轻人成长路上的常态。世界变化越快,我们越需要向内探寻自我:知道自己是谁,清楚热爱什么,才能在变化里走得更稳更远。
在常熟UWC,我们给予学生探索的自由,也允许他们迷茫、试错。比起知识积累,我们更注重培养学生独立思考的习惯、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,和清晰的自我认知。
本期故事的主人公,是2026届毕业生陆钧庭(Kevin Lu)。从公立学校的按部就班,到在昆承湖畔的这片 “旷野” 里,经历过理想与现实的碰撞,他在一件件具体的事、一个个鲜活的人身上,慢慢找到了自我的锚点。
这是一场属于 UWCer 的奥德赛之旅,也是一段关于迷茫与寻溯的真实成长。

“回波兰,我能进顶尖医学院,安安稳稳做一名外科医生;去美国,我能学习热爱的语言学,但这条路却充满不确定性和经济方面的顾虑,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坚持下来。”
去年毕业季前的一个深夜,当我还在图书馆为年终考试苦苦复习时,我的波兰室友 Michael,精通多门语言、经常用中文和我聊天的语言天才,第一次对我说出了他的迷茫。

▲我与Michael
我本以为被文学和语言浸润的灵魂应当活得无忧浪漫,没想到他也在经历着理想与现实的拉扯。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,无论身处东方还是西方,无论成长于怎样的教育体系,我们都在寻找着同一个答案:我是谁,我该成为谁。
于是,对于 “我是谁” 的寻溯,便构成了我在常熟UWC三年生活的主要课题。

在进入常熟UWC之前,我在苏州的一所公立学校读书,那时的生活是一条被规划好的轨道。刷题、考试、分数,是我唯一的烦恼,也是全部的意义。我的生活规律、可预测,我没有太多选择,也无需承担选择后果的责任。
2023年秋天,我踏入了常熟UWC的校园。我发现,这条轨道突然消失了,我被推入了一片可以走向任何方向的旷野。我可以自由选择学科、参加活动、安排自己的生活、决定探索的方向。
然而这份从未有过的自由,也给我带来了未知与迷茫:
我要参加哪些活动?
想成为什么样的人?
与同学老师之间该如何相处?
为了对抗这种迷茫,我开始在不断尝试中探索自我。

FP一年,我体验了很多新的活动,例如排球、皮划艇、志愿服务等。
在广泛的摸索里,WASP极限飞盘和Techcrew知行,慢慢成了我扎根的土壤。

▲WASP知行团队
盘场上,我爱上了那种纯粹追逐飞盘的感觉,也常常被队友们的激励感动。慢慢我意识到,飞盘在我心中从来不只是这项运动本身,它教会我如何从输赢中不断反思进步,也让我在汗水、泪水和欢笑声中,和队友们产生了无比深刻的连接。
飞盘赛场磨砺了我自省的心态与直面挑战的韧性,而 Techcrew 则为我提供了更广阔的平台,让我得以完整探寻内心真正的热爱。

▲Techcrew是学校所有演出活动的幕后技术支持团队,从中国文化晚会(CCE)、同一个世界音乐会(OWC)到Open Mic,每一场大小型演出都离不开我们。
一开始我以为,这份工作主要是设计酷炫的舞台灯光,但我逐渐发现,沟通与合作,才是这份工作的核心。一场两小时的演出背后,是无数个夜晚的设备调试与细节打磨;和队友、表演者、导演组的每一次沟通,都要求信息传递得高效且直接。
记得FP的冬季音乐会, 我作为麦克风管理员,第一次带着耳麦协助大型演出,心里万分紧张,生怕出一点差错。
演出开始前,Thomas学长不断提醒我:
“一会儿记得要冷静,深呼吸。别忘了自己要做什么,好好享受你帮助的第一场演出。”
在漆黑的后台,我记住了他的话,摸索着检查每一支麦克风,给表演者调整麦克风的角度,确认演出顺序等等。演出完美落幕后,在谢幕的聚光灯下,我开始真正爱上这份工作,爱上了和一群人一起,把每一个细节打磨到极致的体验。
DP1,我熟练掌握了设备技能,进入核心团队,担任了CCE的Techcrew舞台总监。
然而,在第一次技术彩排的时候,很多表演者没有按时到场。
看着Tech box里早已就位、认真调试设备的队友,我不禁内心一紧——如果放任时间拖延,消耗的是队友的付出,也会影响最终的演出效果。
那是我第一次打破 “大家都是同学,不好意思催促” 的沟通壁垒。

▲CCE 2025彩排现场
我找到导演组,清晰地划出了边界:“技术彩排的时间是我们共同商定的,Techcrew 所有成员已经按时就位,也请你们尊重大家的时间。如果无法准时到场,为了保证整场演出的质量,我们会直接跳过迟到节目的技术彩排。“
那次沟通之后,后续的彩排始终高效顺畅。我因此学习到:在Techcrew工作中,冲突的产生不可避免,而解决冲突的关键,就是积极的沟通和对双方预期的明晰。只有在这些“不太舒服”的沟通中,才能实现演出效果的最大化。
更大的挑战,是工作与生活的边界。
Techcrew的工作往往包含台前台后的各种沟通。表演者、导演组,队友都有可能会提出不同的诉求和需要解决的问题。于是,在杂乱的信息传递中,我的时间和精力被切割得七零八落,疲惫不堪。
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把工作和生活分开。工作的时候就全情投入、保持专业。其他时间就专注自己的生活。后来有朋友跟我说,我工作的时候和平日里完全是两个人,严肃得吓人。我知道,这是对自己的保护,也是对这份工作的敬畏。

▲CCE 2025的Techcrew团队成员合影
到了DP2,我成为Techcrew的负责人,开始统筹整个知行的运作。摆在我面前最棘手的问题,是长期以来混乱的需求对接。以前大家有技术需求,都是零散地发邮件,来来回回好几封都讲不清楚具体要求;负责对接的人也不固定,常常一件事转好几手,既低效又容易出错。
就在我对工作方向感到陌生和迷茫时,已经毕业的Joseph学长和我说:“每年Techcrew都会遇到一些相似的问题。我们不光要做好眼前的事,更要为后来的同学们留下经验,让整个知行能更高效地服务社区。”
于是我和他一起搭建了标准化的技术服务预约平台。我们梳理出预约申请的核心信息项,用统一问卷替代了过去零散的邮件沟通,既方便了社区成员提交需求,也大幅提升了我们的信息处理效率。就这样,我们的贡献从协助好一场场演出,拓展到提升知行的未来运作效率。
三年的Techcrew经历,让我发现自己每一年都有可以进步的空间和需要达到的目标,这本质上是一种阶段性的跃进。

▲Techcrew 核心团队 25'-27'
在这个小小的Tech box里,我通过具体的服务与尝试激发了内心的热情。面对重重困难,我学会了坚持,并领悟到冲突之外合作的力量。在直面挑战、与人产生具体连接的过程中,我正逐渐建构起清晰而坚定的“自我”。

然而,尝试得越多,越发现现实的复杂。
FP的新生欢迎周,我参加的一个小组讨论就是“理想主义”。那时的我把对万事万物的期待值都拉得很满,默认这里就是一座纯粹、充满无限可能的理想乌托邦。
但真实的体验一点点推翻了这份想象。
在Techcrew 工作的高压和忙碌里,我看到成功的演出背后,是无数个夜晚调试设备的疲惫。
哲学课上,我们学习“自由与社会决定论”,课堂辩论的过程中,我了解到在宏大社会架构的运作下,个体的自由往往被框定。

▲哲学课合照
经济课上,“经济不平等与贫困”的章节,也让我意识到现实社会资源分配的不公平性。
最让我对这份理想与现实的落差有直观感受的,是 DP1 的河南项目周。在思源学校的几天,我们和当地学生一同上课、分享各自的成长见闻,能真切看到他们眼里闪着对各种文化的好奇。几天的交流或许能为他们打开一扇眺望更广世界的窗口,在心里埋下一颗向往与探索的种子。但我也清晰地意识到,城乡之间横亘的教育和资源差距,并非短短几天的到访就能轻易弥合。

▲2025年DP1项目周,
我们组在思源学校分享保加利亚和加纳的文化
曾经想象中完美的理想主义泡泡,就这样一点点被现实戳破。世界不再是非黑即白的模样,而是变成了一片复杂的灰色地带。那些宏大的哲学思考非但没有解答我的困惑,反而让我愈发焦虑,我陷入一场漫长的精神内耗。
DP1 那段时间,我明显感知到我的能量很低,不想社交,内心充斥着复杂荒诞的梦境与宏大的迷茫。
那场漫长的内耗与自我怀疑,最终在心理老师Catherine那里找到了承托的底座。
我把一个古怪的关于陌生房间的梦讲给她听,她用她心理老师的视角告诉我,“梦境往往是内心深处焦虑的映射,当你梦到一个不熟悉的房间时,可能是你的本我在表达迷茫,而当你在那个房间感到内在的安心时,或许你已在迷茫中找到了答案”。
初夏湖边的长椅上,我们一起聊荣格的分析心理学,分享各自稀奇古怪的经历。她还告诉我,自然或许可以治愈一切。当想不明白一些事情时,不妨去大自然中找找答案。
于是,某个傍晚,我坐在草坪上看了很久夕阳。看着阳光一点点沉下地平线,暮色漫过整片校园,我似乎忽然触碰到了那种迷茫的本质 —— 它从一切内部奔涌而来,也终将弥散进万物。世界本就不是非黑即白,黑白之间那片广阔的灰色,才是最真实的生命体验。我开始学着在灰色的不确定性与模糊中,去呼吸,去生活。

和她交流的过程中,我不再因复杂荒诞的梦境感到困惑,而是学会了如何向内审视,在内耗与心理的迷茫中为自己托底。
如果说Catherine帮我厘清了内心的混乱,那么我的经济老师Feiran和升学指导老师Amie,则帮助我找到了学术与未来方向的清晰坐标。
在Feiran的答疑时间,他不仅帮我解答课业问题,还给了十分迷茫的我关于选校和选专业最切实的建议,帮我发掘出真正感兴趣的领域。
“过去做的事情中什么让你感到真正有热情?我还记得你当时在河南项目周时的思考和反思,你想对社会类问题的探究更加深入吗?”

▲ 毕业典礼上,我与Feiran的合影
我曾以为经济就是和数字、金融打交道,觉得枯燥又功利。他告诉我,金融只是经济学很小的一个分支,还有很多关于社会、关于市场、关于人的议题值得探究。他还说,只有真正热爱的东西,才能支撑你走很远的路,不要因为功利的目的去选一条自己不喜欢的路。
在他的引导下,我对不同学科如何探究各式各样的问题有了更清晰的了解,也对自己未来的学习方向更加明确。
在我参加夏校时,我的升学指导老师Amie仔细听我分享在夏校遇到的种种困难,以及我参与的志愿项目。
初到陌生环境,我不太适应夏校的生活,她鼓励我说:“我相信,等过段时间生活节奏快起来之后,你慢慢就会适应并放松下来的。别忘了,出国学习刚开始这几天大家都一样,谁都会觉得有点局促。”

▲夏校期间,Amie前来看望我
申请季最焦虑的那段时间,她到晚上七点还跟我一遍遍打磨个人陈述,帮我把三年琐碎的经历,串成了一条追溯 “我是谁” 的清晰主线。
大家常说,“UWC是由人组成的”。在与人们的联结中,我的“自我”不再是被“理想主义”包裹的空中楼阁,而是慢慢找到了踏实的落脚点,我学会了用切实的方法去对待宏大的问题。

当下,坐在异国他乡的陌生书桌前,我回望过去三年,仿佛看到了第一天走进CSC校园的自己。
三年过后,我变成了一个“复杂的人”:我学会从多维度思考问题,并能够处理复杂情绪。我不再满足于非黑即白的标准答案,而是接受了世界的灰色地带。同时,我获得了打破舒适圈、勇敢尝试新事物并且坚持所热爱事物的能力。
回溯到迎新周讨论的“理想主义”,如今我不再把它想象成一种完美的状态。在这个动荡的世界里,纯粹的“理想主义”也许不是一个可到达的彼岸,而是一种不断寻溯的方向。
中文课上,曲老师曾讲过“奥德赛”的隐喻,它象征着一个人克服磨难、实现自我认知与精神成长的旅程。

▲中文课合照
三年的UWC生活,就是我的“奥德赛时期”。我曾经在自由的旷野中迷失,在理想主义的“破灭”中痛苦,但最终,我在具体的人和事中找到了自我的锚点。
我的波兰室友 Michael,曾陷于现实与热爱的抉择,最终选择了赴美读书,同时修读语言学与生物学。他找到了校内的实习,经济顾虑也在一步步缓解。
我们都在走各自的奥德赛。
正如父亲曾告诉我:“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。”我想,这句话或许能成为我未来的生活主线:先把自己活明白,然后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,多做一些对他人、对社会有益的事。就像在Techcrew 的三年,从提升自己的技术,到帮助并服务他人,这个向外探索的过程,何尝又不是一场向内的自我探寻。
我打算在大学深入学习经济、哲学和认知科学。我想从具体的现实案例出发,探究人类的思考逻辑和抽象的意识边界,在现实的旷野中,继续寻溯一个更完整的“自我”。
奥德赛旅程的终点是返乡,而我的“乡”并非地理意义上的故土,而是内心的自洽与笃定。
我想,人生的奥德赛永无止境,所谓的返乡,也并不是抵达某个恒定不变的终点,而是在无常的流动与变化中,去一次次更新自我并寻溯平静。
-End-
图文:陆钧庭,常熟 UWC 2026 届学生,威廉姆斯学院 2030 届学生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