炎热的夏天，蚊子嗡声不断。奶奶把花露水倒在我掌心，冰凉的液体挥发出让人安心的气味。我一边把花露水拍到胳膊和小腿上，一边听奶奶念叨：“哎，花露水瓶子盖儿丢了，开口放着，快挥发光了。”

“棉签呢？”

“太粗了，你看。”

我握着奶奶的手，把棉签调了个头。竹签那一端顺着瓶口滑进去，棉签头刚好堵在外面。

这件事过去好多年，还时不时会被奶奶说起，眉眼弯弯地夸我聪明。可生活中有更多缠杂的问题，我只是看着、沉默着，少有这样的灵光一现。遇到想不明白的事，我就爱画下来。纸上的笔触里，藏着各种疑问和零碎的念头。

▲作品名：《假真相·眼中耳中口中》

图中是一幅创作于2018年的黑、白、灰插画。画面上散布着多个大小不一的黑色圆形，每个圆中都有一只姿态不同的白色剪影猫。圆形周围的灰色笔触像波纹向外扩散，深灰色藤蔓穿行其间并延伸出画面。整体呈现出彼此连接、又相互分隔的构图。

这幅画里，藏着我对人们争吵时各执一词的“真相”的不解。这样的观察还有许多。可那时我还没想过，这些被记住的问题，除了被新的念头盖住，还会有什么去处。

在常熟UWC的选课介绍会上，我第一次接触到设计科学课程：Design & Technology（DT）。

三维建模、原型制作、机械结构、人体工学、用户研究……这些都是DT课堂里可能用到的工具。听起来很酷！而它们最终指向的，是这门课被反复强调的inquiry and problem-solving（探究与问题解决）。

新旧的观察、过往的画作，一下子涌进脑海中。想到《假真相》，我天马行空：会不会有一种工具，能消解争吵里的误会，甚至修复失真的事实？我想用那些技巧，去回应我记得、却无力解决的困境。

我没有犹豫地选择了这门课的Higher Level（在IB里，这意味着更多课时和更深入的学习），一学就是三年。

一直以来的所思所想都融入到了课业之中：设计社区空间时，从用户的活动偏好和社交需求开始；做濒危动物机械模型时，把动物的动作拆成连杆、齿轮等机械结构。我们一次次把想象带进现实，再从真实的材料、结构和使用反馈里，重新校对自己的判断。

▲自制社区建筑从设计草图到实体模型的对照图

上半部分图片为网格纸上的立体草图，以蓝色笔迹呈现四个向外弯曲、环绕圆形底座分布的社区空间，红笔标注尺寸、材料、人体工程学座椅、照明等细节。下半部分图片为等比例缩小实体模型：弧形空间由白色连体座椅和透明塑料膜构成，立于木质可转动圆环，内部环绕暖色小灯，置于仿真草地上，树木碎石环绕。上下对照呈现从设计到实物的转化。

如同每一门IB课程一样，DT也有自己的内部评估项目（IA），要求学生从真实的用户困境出发，分析现有产品、做设计构思、原型、测试迭代，最终判断自己的设计是否真正回应了最初的问题。而找到一个真正存在、又值得花很长时间继续追问的问题，并不容易。

直到在UWC的第二年，我在护理院看到了一双蓝色手套。

家门口的大铁门倒塌，砸伤了我的奶奶。在她做完换关节手术那晚，我申请离校，在她的病床旁搭小床板躺了一宿。四张病床，四位老人，护工阿姨在门口也搭着床，看护老人起夜，防止跌跤或走丢。

夜里我睡眠浅，听见旁边时不时传来喃喃自语和咚咚敲击声。白天再看，是隔壁两床的小春和小曹手上戴着蓝手套。宽大的主体像乒乓球拍，手腕处收束得细细的。

护工告诉我，这是约束手套。为防止意外或自伤，在征得家属知情同意后，将老人双手分别约束在手套中，手腕处的绳子绑在床栏杆上。手掌一面有硬板防止抓握，绑绳限制活动范围，以起到保护性约束的作用。

▲ “蓝色手套”：护理场景的常见约束手套

图中是市面常见的蓝色约束手套俯视图。手套主体呈扁平长椭圆形，由蓝色不透明网布制成，外缘有浅蓝色包边。手腕处有两条固定带，一条为米白色织带，另一条带魔术贴，用于调节手腕松紧。

奶奶出院后，我回到这个房间做陪伴志愿。小曹还在隔壁床，下身瘫痪十几年，大家都说她彻底糊涂了，家属也鲜来看望。我辅助护工，陪伴她吃流食，每口鼓励着，她用力点头、嚼饭，总给我回应。

饭后我打开话题，小曹认真地听、眼睛有神，手上挥舞的动作也少了。有时她探手抓脸，蓝色手套边在脸上蹭。我拿纸巾对折，蘸她脸颊附近：“这里吗？”她回：“你真好、你真好。”

我想，她或许没那么糊涂。

护工教我绑手套：“留两指宽，不勒也挣脱不掉，喏。”手套摘下，平日护理细致，手腕处一点绑带的压痕都看不见。可再细腻的照护，也拦不住小曹日夜敲床栏，手背上新旧交叠的淤伤。

保护性约束让家属放心、老人安全，却也限制了一双双仍然有感受和需求的手。

继续查资料时，一则2022年的医疗事故始终让我难忘：一位患者的食指在约束手套里被分离指环卡住，等到被发现时已经坏死。那双手其实一直就在手套里面，只是隔着不透明的网布，变化没有被及时看见。

我把市面上的约束手套一只只买来看。大多像两个缝在一起的平面口袋，手放进去，再从手腕固定。可我在护理院看到的一双双手并不是平展的。老人手指因挛缩向掌心收拢，以致无法平展。把这样的手塞进扁平空间，手既活动不开，也难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休息。

有些手套在手掌面加了填充物，想让老人揉捏放松。但填充物塞进去后，两片式本不宽裕的空间更小了。

也有的手套为手部留出了立体空间，但外壳偏硬，手接触不舒适，撞在床栏上还会发出噪音，甚至伤害到自己或他人。

▲四款市售约束手套对比

图中有四款约束手套：前三款为两片式扁平结构，第四款为立体硬壳结构。从左至右：蓝色不透明网面款，配白色固定带；深色布料款，带透明观察窗及拉链；浅蓝格纹与白色网面拼接款，内部填充蓬起，腕部为宽绑带；灰色硬质外壳款，表面分布透气孔，配灰色固定带。

而为期两年的DT IA，正好给了我一次机会：把护理院里的疑问带回课堂，从真实使用者出发，研究、设计、测试，去找一个更好的答案。

我做的设计仍然是约束手套。和市面产品不同的是，它的手掌空间是立体的，向内收拢的手也能被容纳，而不必强行撑开。手套内壁嵌着可拆卸的、不同形状的揉捏块，可以选择适配老人手型和需要的款式，也可以被护工轻松拆下来清洗。最终实现的功能简单，但现有的约束手套里，没有一只这么做过。

那时的设计还保留着许多属于课堂的大胆尝试。除了立体手部空间和可拆卸揉捏块，我也制作过手部按摩气囊，并用微型电脑搭建无线连接系统：手套内部的按钮可以对应不同的自定义需求，方便老人在约束中仍然可以实现部分娱乐功能。我始终考虑着，技术怎么被设计与应用，才能回应照护中的真实需要。

▲请奶奶试用的约束手套概念原型

图中一位老人躺在病床上，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。她的一只手戴在一只浅蓝色约束手套概念原型中。手套主体宽大，手掌上方覆盖着白色网布，可以透过网布看到手掌的位置和姿态。手套放在手臂按摩软垫上，周围可见病床护栏和按摩模块的连接线。

2025年毕业后，我选择留在常熟UWC度过我的第四年，成为DT课程部门的实习生。除了本职工作，我始终记着两年来研究的约束手套，它离真正进入护理环境还很远：长期使用可能被忽视的细节，护工是否愿意真正采用......我的设计究竟是一个充满心意的手作品、还是能真正解决问题的成熟产品？这些都不是作业分数能回答的。

留在DT实习，给了我一段难得而连续的时间，也让我能继续使用熟悉的设备和空间。白天我协助课程、准备材料、支持学生；工作之外，我把过去只能做到“课程要求为止”的项目继续向前推进。

而要从课业走向产品，就不能什么都试，得先做最必要的那部分。这一年，我申请了专利，确认了医疗器械分类，带着最小可行的原型进入护理院。

护工们将手套翻来翻去，告诉我这里做大了、那里临床操作还能更简单。家属热情地请我吃自己做的家常菜：“等你做完，我们第一时间给家里老太太换上！”

也有些反馈是静默的：揉捏块塞入老人手中，就被自然地揉捏起来；一位老人捏住软块，便不再愿意放手。

▲与受访护工共同探讨原型如何进一步改善

图中护理院房间内，一位穿浅蓝色工作服的护工正在试戴浅蓝色约束手套，笔者身穿米色毛衣，站在对面与他交流。两人翻看手套，讨论尺寸和临床操作中可改进的细节。

直率的、静默的声音，融进每一次迭代的细节里。随着每一次拜访，手套从一块磕绊的缝纫手工，变成了第三代融入护理环境的正式样品。

迭代中最有趣的，不是增加功能，而是做减法。比如手部的揉捏块，两年前我还做过复杂的人体工学设计，最后留在手套里的，只是几个不同形状的柔软揉捏块。柔软、没有固定形状的结构，反而更容易适应一双双不同状态的手。

▲迭代测试中最受欢迎的三个“潦草”原型形状

图中并排放着三个浅蓝色布制原型，分别呈圆球、椭圆和长圆柱形。表面有缝线和褶皱，是测试阶段较为粗糙的手工样品。

原型一版版变得完整，正向反馈也越来越多。“真挺不错的，该做成正式产品了！”

听着这样的声音，我反而踌躇了。要继续吗？

这一年我从学徒变成了教师助理，也将带着经验走向大学。要带设计继续前进，每一步都是未知，再没有学生身份能获得的任何引导。我想，到这里已经足够了。等未来毕业、工作后，准备得更充分，它自然会破土而出。

抱着收尾的念头，我把项目带去了Kuncheng Spark：这是一个支持学生把想法推向现实的UWC活动。从组队、构思、做原型，到Expo展示；其中一部分成熟项目还会入选最后的路演，需要在有限时间里向业内评委讲清楚问题、方案和下一步计划，收获点评。整个过程像一场小型的创业与设计孵化。

过程中，学校邀请了来自高校和科技创业领域的mentors（导师）参与指导。我拿着约束手套去请教，想法却杂得很：做学术研究？落地量产？这条路到底该不该现在走下去？选择一多，反而看不清什么是必要的。

Mentors没有替我选，只是向我解释清不同的路径：做学术要怎样，商业化又要经过什么。最后他们问我：你想做的是什么呢？

入选路演的那段时间，我带着样品再访护理院，却没看到请我吃饭家庭的身影。带着一点期盼询问护工，得知，老人离世了。

我再没追问。不知道那是上周，这周，还是我来的前一分钟。

我现在能够回答mentors了。我想与时间赛跑。

3月31日，我进行Kuncheng Spark最终路演，在五分钟内向评委介绍我的项目。

▲Kuncheng Spark最终路演前的Expo展示

图中，明亮的室内展览空间里，笔者站在展桌旁，双手做着讲解手势，向一位来访者介绍桌上的浅蓝色手套原型和展示材料。来访者站在旁边认真听讲，背景中还有其他学生和参观者正在交流。

5分钟的时间，短到只够把一株笋尖亮给人看。可那一小截青绿底下，盘着深而复杂的根须——护理政策的转向、市场的缺口、临床的矛盾与机遇，都在这株青绿的来处里。

评委的反馈给了我不少业内人士的视角。顺着这些，我带着实习一年攒下的工资，在扬州找到了一家愿意做小批量生产的工厂。这一批，做了100只手套，300多个揉捏块。

而我也尽力做到，在时间把选择收窄之前，先把它递到人们手里。

你阅读这篇文章的时候，真正的手套已经来到一些人身边：2家护理院正在试用，后续还将寄往9个联络对象，包括安宁疗护团队、护理人员，以及主动帮忙推荐的朋友。

▲约束手套产品反馈图

上半部分实拍老人双手佩戴设计的浅蓝色防护手套，手背面设有透气网面，可看见手背情况；手腕配有白色魔术贴绑带，内部空间宽松。下半部分图片为护理人员反馈的语音转文字截图，文字说明该手套可容许老人手部活动，同时防止自伤，相较旧式局促约束手套体验更佳（已修图去除画面私人信息）。

我相信，这个产品不会是临终关怀的答案，它最多只是关怀继续进步时的一小段陪伴。保护性约束的应用正在被时代重新审视，也一定会越来越少，直到不再被需要。

可在那一天到来以前，仍然有人生活在蓝色手套里。如果现实暂时只能在约束中留出两指宽，我希望我的设计至少能把它变得更柔软、更安全，也更像一个生命可以拥有的选择。

在UWC实习这一年，约束手套项目又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DT课堂。

今年，IB DT课程大纲全面调整，DT部门需要根据调整准备新的7分DT IA示例。我的项目被整理成其中一份，被学校使用，也被分享给其他IB学校的老师和学生。

整理文件、写下这篇文章时，我翻出最早的草图、第一次缝得歪歪扭扭的原型，还有后来一次次测试留下的修改。它从课堂出发，走进护理院、路演和工厂；现在又回到课堂，成为后辈理解设计过程的材料。

也许所谓破土，就是允许它进入世界，接受一切使用、理解，乃至改变。

破土之后呢？我继续思考着——老年照护，存在于每个人老去时都可能经历的照护场景中。当衰老与失能真正进入日常，你我熟悉的一切慢慢变得困难：手机拿不稳，走不了远路，许多事情需要依赖他人完成……

那么，在越来越受限的生活里，我们怎样埋下一个“期待明天”的动力？

这些问题还没有答案，也不急于追寻。如今我能做的，不过是继续带着它们走进下一个房间，下一个家庭，下一双给予回应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