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根陪跑绳,连接起奔跑与共融 | 我与“黑暗跑团”的故事
发布时间:2026-05-08

每周日上午,常熟琴湖公园里总有一道特别的风景。短短20厘米的陪跑绳,一端连着志愿者,一端牵着视障伙伴,两人脚步同频,并肩向前奔跑。
这是“黑暗跑团”的温暖日常。作为由“黑暗中对话”(中国)发起的全国性公益跑团,它为残障群体搭建了运动共融的平台,让他们拥有参与户外奔跑、融入社会的机会。
而来自常熟的这份善意,始于FP学生吴昊霖William在上海的偶然遇见。他将陪跑绳带到常熟,创办了跑团常熟分站。一根小小的细绳,见证了多少人的蜕变与成长?

初识“黑暗跑团”
故事始于2025年春天。
当时正值中考的一模、二模备考阶段,学业压力繁重,我开始通过跑步来放松心情。
一个周日的早晨,在上海闵行文化公园,我看到一群穿着橙色或蓝色衣服的跑者。他们两人一组 —— 有的跑得很快,有的则格外小心 —— 但每一对之间,都连接着一根短短的绳子。

▲2025年3月,
我在“黑暗跑团”上海闵行文化公园站
后续参加新人培训后,我了解到志愿者如何充当视障跑者的眼睛。他们之间的那根绳子叫作陪跑绳,它不仅仅是用来指引方向的工具,更是一种无声的对话,把两个人连接在一起。
▲陪跑绳示例
连续两个月的参与,让我得以深入接触上海闵行文化公园站的视障、听障及特殊跑者,看见他们真实的生活日常。这是种新奇的体验:本在社会中难有高频接触的群体,通过跑团实现了稳定相处。
我发现,大众所知的就业选择稀少、工作强度大、缺乏社交机会和自信、难以建立人际联结等问题,确实是他们的现实困境。
但让我触动的,是那些未曾预想的特质:他们身上极具力量、恒心与拼搏进取的勇气。比起他们所“没有”的,这些“拥有”的品质更显珍贵。而这往往只需一根陪跑绳:带他们跑起来,让他们在奔跑中感受、强化并展现自身的力量。
顺带一提,英文中对残障朋友更礼貌的称呼为“people with disabilities”而非“disabled people”,或许正是意在引导公共认知:多关注他们 “拥有” 什么,而非 “缺少” 什么。

将“自由翱翔”的机会带给更多人
2025年8月,我到常熟求学,也把那根绳子和公益初心带到了这里。
为筹备常熟站,我走访了多家视障人士经营的按摩店,招募跑团成员。
其中一位按摩师傅让我一直印象深刻。即便是从店里走到自己推拿床的那几步路,他也走得极其小心翼翼,害怕撞到客人,害怕被放错位置的凳子绊倒,害怕碰倒不该放在那里的杯子。他的世界,即便最熟悉的地方,也满是意想不到的阻碍。
我介绍了跑团的概念,没想到他很快答应,而原因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。
他说:“我也想出来交朋友,平时机会比较少。”
就这一句话,重塑了我对自己所做之事的理解。随着中国福利制度的完善,社会给了残障人士生存保障,但我们很少给予他们的,是自由奔跑的权利和融入社会的机会。大多数视障者生活在“两点一线”的世界里,往返于家与工作场所之间。不是他们无法离开,而是离开让他们缺乏安全感,归属感更是遥不可及。
那一刻,我才真正明白“黑暗跑团”常熟站应该是什么样子。它不只是给视障朋友插上自由奔跑的翅膀,更是为残障朋友搭建一座社会桥梁。
常熟作为县级市,视障群体基数并不小。据苏州政府2025年10月统计数据,当地就业年龄段内视障者就有 408 人。同时本地运动资源得天独厚,虞山公园适宜徒步登山,琴湖公园适合日常慢跑,这样的条件在全国都十分难得。大量的需求加上优质的场地资源,让我下定决心把陪跑模式落地常熟,正式注册成立“黑暗跑团”常熟站。
转眼十一个月过去,跑团已有 46 名成员,包含 11 位视障跑者、20 位听障跑者以及15位志愿者。

▲跑团常熟站合照
如今,每个周日的早晨,我们都会相聚琴湖公园。志愿者与视障跑者两两结伴,共同定下奔跑目标。陪跑绳为大家指引方向,也串联起彼此同频的心跳。听障伙伴无需绳子,和我们并肩奔跑,共享同样的步伐与清风。

此外,我们会不定期举办一些聚会活动,去虞山喝喝茶、在饭馆聚会。这些低门槛的社交活动可以增强凝聚力,丰富跑团活动;也为想要改变生活、却缺乏勇气踏出第一步的朋友,提供一个融入入口。

▲跑团成员在虞山公园喝茶
对于运动基础好,水平高的视障和听障朋友们,我们会鼓励他们参与到10公里、越野跑等比赛。

我们还招募了专门的媒体志愿者通过视频、照片、文章等方式记录跑团日常,吸引更多人加入跑团。

互相成就,
铸就羽翼自由翱翔
人们常常问我,William,跑步真的能改变什么吗?
它改变的不只是身体。它能修补翅膀。
张建国大哥是一位退伍军人,但当他的视力退化到近乎全盲后,他失去的不只是光明,也失去了昂首挺立的底气。我们第一次一起跑步时,他紧紧抓住我的手臂。那一刻他握着绳子,满心试探寻找信任。他步履沉重缓慢,速度只比走路稍快一点。每走几步都会轻声询问路况,担心前方有斜坡、障碍或是行人。
因此我把绳子握得更紧,认真对他说,可以放心大胆地向前,有任何危险我都会告诉他。相信我,相信这根绳子,只管迈开步子。
这样磨合了好几周,他渐渐放松了紧握的手,信赖起同频的呼吸。他藏在心底的那份刚毅也慢慢回归。他经常在跑步时喊口令“一二一,一二一,一二三四”,带动整支队伍前行。
一次跑到6公里时,他不再问安不安全,而是说:“咱们今天再多跑一圈,下周再多跑一圈,慢慢地,10公里,半马就都能跑了。”
如今,他已能昂首跑完12公里。

▲我和张大哥
飞龙大哥是位听障人士,任职于一家电子企业,工作压力很大,工作日有时工作超10个小时。对听障群体而言,户外街道暗藏诸多风险:汽车喇叭、车铃警示、旁人提醒,他都无法感知。但他和我们在公园奔跑时,像冲破堤坝一样,从3公里跑6公里,再到9公里,12公里。他是跑团内参加比赛最多的人,如今10公里已完全无法满足他,他的目光投向的是长距离越野跑,半马比赛。
每一次冲过终点线,他都会对着镜头咧嘴大笑,回来后把奖牌递给我,问我们能不能为团队建一个小小的荣誉墙。

▲飞龙大哥
还有林强大哥,他有视力障碍,目前经营着一家按摩店。曾经的生活就是以有些狭窄的按摩房和精油气味为主,而跑步为他打开了一扇门。他开始和志愿者聊步频、跑姿、装备,也记得队友的成绩、伤病。慢慢地,他把自己的故事带回了按摩店,和顾客讲跑道上的点滴,有了可以与人交谈的话题。

▲林大哥
在见证了张大哥、飞龙、林大哥通过跑步重拾自我后,我也慢慢懂得一个道理。包容,不仅仅靠无障碍坡道和盲文标识这类硬件设施,它建立在连接之上。而连接,从来不是单向的付出与馈赠。
我记得去年冬天的一个周日,刚结束紧张的期末周,我身心俱疲地来到公园,甚至萌生了怪责自己为什么不在宿舍休息的念头。张大哥通过手中的陪跑绳,从我紧绷的手和紊乱的呼吸里,察觉到了我的状态。跑到中途,反而是他开了口:“小吴呀,慢下来,找到节奏。”
一个看不见我的人,却能够读懂我。本该由我引领的人,反倒治愈和指引了我。
不止是我,所有我们的志愿者也在跑团收获了家人般的温暖,与其他成员建立深厚连接,将跑团当作了生活的一部分。

UWC的理想主义平台,
为跑团插上更丰满的羽翼
来到常熟UWC后,在“理想主义”的熏陶下,我开始从“UWC价值观”的角度去思考跑团背后的社会现实,以及如何帮助跑团成长。
常熟UWC非常鼓励学生关心社会、探究社会议题,然后尽自己所能去为解决问题做出贡献,产生影响力。
我跳出了日常陪伴的视角,转而从书本、纪录片中深入了解残障群体的现状。
在思辨与观察里,我了解了视障、听障人群的社交小圈子现象,以及由此带来的人际联结缺失等现实问题。我也将理论认知,和跑团伙伴真实的生活状态相互对照,进一步厘清了大众对这个群体的固有误解,也印证了很多贴合现实的认知思考。
UWC有丰富的资源来助力学生去解决社会议题,获得资金,结交人脉。我参加了Young Aurora比赛。这个比赛最后的获胜者按照规则可以获得10000美元的奖金,用于项目发展。
我投递了“黑暗跑团”常熟站项目,并最终代表常熟UWC参加了全球决赛。撰写提案的过程中,我借机梳理了跑团未来的发展方向,以及如果有充裕资金可以如何最大限度帮到跑团。虽然很遗憾最后没能获奖,但在委员会的反馈中,也为我引荐了行业人脉与潜在合作机构。
同时,在UWC价值观的驱动下,这里的师生也有十足的服务精神,很容易凝聚起一批志同道合的志愿者。截至2026年5月,已先后有7位志愿者和副校长Kate来到跑团成为志愿者,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。(跑团也在这里诚邀常熟UWC师生,常熟本地居民加入跑团成为志愿者)


此外,UWC也提供了多元表达与发声的平台。校园自发举办的 TEDx 活动,让我得以把陪跑路上的故事、彼此成就的感动分享给更多人。

▲ 2026年4月19日,
我在TedxUWCChangshu作分享

从上海公园的初次相遇,到常熟成立跑团分站,再到在常熟UWC的理想主义氛围中成长,“黑暗跑团”于我而言,不是一项简单的公益服务。它是一场关于信任、勇气与社会共融的学习旅程。
未来,我希望这根陪跑绳能继续延伸,连接更多愿意走出家门的人,也连接更多愿意伸出手、并肩奔跑的人。
-End-











